老李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出第三圈水痕时，邻桌的笑声像泼出去的酒一样溅过来。他赶紧把快要碰到杯沿的嘴唇收回来，假装整理袖口，却被袖口磨出的毛边勾住了指甲——那是上周给孙子缝书包带时被针线划破的，至今还留着道浅红的印子。 酒局是公司新总监攒的局，说是欢迎新人，其实谁都知道是给销售部的王经理铺路。老李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面前的清蒸鲈鱼尾巴都快翘到盘子外面了，他却没动过筷子。倒不是客气，是实在插不进话。王经理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拿下百万订单的传奇，唾沫星子溅到对面实习生脸上，那姑娘一边点头一边偷偷用纸巾擦脸。老李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，为了签单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，回家躺了三天，老婆一边骂他不要命一边给他熬小米粥。 “李师傅，您怎么不吃啊？”实习生突然转头问他，声音脆生生的。老李慌忙夹起一块鱼，鱼刺却卡在了喉咙里。他咳得满脸通红，王经理不耐烦地瞥了一眼：“老李啊，跟年轻人学学，活跃点嘛！”这话像根针，扎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想说自己年轻时拿过全市劳模，想说儿子在国外读博，想说上个月刚给社区养老院修好了所有的旧桌椅，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“呵呵，老了，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了”。 散场时王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以后多带带新人”，酒气喷了他一脸。老李点头哈腰地应着，看着这群人勾肩搭背地钻进出租车，车尾灯像一串逃跑的星星。他蹲在路边吐了半天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手机却在这时响了——是孙子发来的视频，小家伙举着满分的试卷喊“爷爷真棒”。老李抹了把嘴，对着屏幕笑出满脸褶子，眼角的泪混着夜风里的酒气，凉丝丝地滑进衣领。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根被人遗忘的橡皮筋。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参加酒局，师傅拍着他的背说“好好干，以后有你出头的日子”。如今师傅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，他还是那个坐在角落的人。不过没关系，老李想，至少孙子知道爷爷是个“修东西很厉害的人”。他把外套裹紧了些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，脚步慢却稳，像踩在自己铺了一辈子的人生路。 
